《高领裹紧,文件放好》
薄荷叶不是那种你会路过就推门进去的地方。
它藏在写字楼十二层,门口没有招牌,只有一张A4纸打印的“1207”贴在磨砂玻璃右下角。我按了两次门铃,里面才有人应。开门的人穿着一双室内拖鞋,手里还捏着半截铅笔,像是刚从某个表格里抬起头。
“来之前看过片子吗?”她问。
“看了三部。”
“哪三部?”
我报出名字。她点点头,没评价,侧身让我进去。
所以问题来了:一个不靠门面、不靠话术、连前台都没有的机构,凭什么让人愿意把下午的时间交给它?
第几分钟开始不像是拍照?
走廊窄,左侧墙上钉着一排亚克力夹,夹着打印的分镜草稿。铅笔字写在背面,正面是构图示意,人物位置用圆圈标出,旁边注着“手放文件上,别攥紧”。我停下来看,带路的人没催,只说:“那是《高领裹紧,文件放好》的第二版,第一版太像证件照,废了。”
“废掉的标准是什么?”
“脖子僵。高领一穿,多数人会不自觉端肩膀,得像平时上班那样松着,但文件又不能掉。两者同时成立才算过。”
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得像在念说明书。我后来知道,薄荷叶每部片子开拍前都有一次文本围读,不排练动作,只把情境里的“合理动作”逐条列出来。比如高领毛衣那部,合理动作包括:把文件往桌角推两厘米、用下巴蹭一下领口、翻页前先舔拇指。不合理动作:撩头发、咬嘴唇、回头看镜头。
“镜头在哪儿?”我问。
“多数时候不知道。知道就不对了。”
伞为什么朝外?
往里走是两间打通的小摄影棚,一间铺灰地胶,一间铺浅木地板。灰地胶那间正在收灯,地上散着几把长柄伞。《伞骨朝外》就是在这间拍的。我看片时注意到一个细节:模特撑伞进门,伞尖朝门外滴水,她先拧伞柄,再抖两下,然后才收。整个过程背对镜头。
带路的人说:“那部拍了四十分钟,前二十分钟都在等她真的把伞拿稳。伞骨朝外是习惯问题,大多数人收伞会朝里戳,容易弹开。朝外收才顺手。我们只是等这个顺手发生。”
我问他是不是所有片子都这么等。
“等。但不保证等到。《茶凉之前》等到了,《鞋跟卡进砖缝》没等全,后半段是补的。”
“补的看得出来吗?”
“你看的时候觉得哪儿别扭,那就是补的。”
文件到底放在哪儿?
回到《高领裹紧,文件放好》。这部片子我看了两遍。第一遍注意高领——烟灰色,螺纹紧实,领口翻下来刚好卡住喉结下方。第二遍才看见文件:一沓A4纸,没有文件夹,纸角微卷,放在桌沿往里两指处。模特坐下时先把纸挪正,再解高领最上面那颗扣子,解到一半停住,又扣回去。
带路的人说这个动作是围读时定下的。“解扣子太顺拐,扣回去才像真在犹豫。”
“犹豫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剧本没写。写清楚就假了。”
薄荷叶的片子多数没有对白,环境音保留现场原声。高领那部里能听见纸张蹭桌面的沙沙声,还有一次很轻的、毛衣领口摩擦后颈的窸窣。带路的人说那声是意外,后期没修掉。“修掉就太干净了。”
背对镜头算不算逃避?
我翻他们的片单,发现好几部都有背对镜头的段落。《背对镜头整理头发》整部片子三分之二都是后背,模特站在一扇没挂窗帘的窗前,抬手把头发拢到一侧,再用发圈绕三圈。绕到第二圈时发圈崩了,她低头找,找到后重新绕。
“这条没剪。”带路的人说,“崩发圈那下是真的,她弯腰找的时候我们没停。”
“观众会不会觉得不精致?”
“我们要的不是精致。是‘这件事真的发生过’。”
同样逻辑的还有《窗台宽度刚好》——模特坐窗台上,腿悬在外面晃,晃到第七下时脚后跟磕了一下墙,她“嘶”了一声,揉两下继续晃。带路的人说那声“嘶”保留在原声轨里,没做降噪。
“你们挑模特的标准是什么?”
“能接受‘不完美被留下’的人。试镜时我们会故意让设备出点小故障,看对方是等,还是自己找事做。找事做的留下。”
扣子系到第二颗是什么意思?
《扣子系到第二颗》是片单里最短的一部,六分半。模特穿一件男式衬衫,从最上面那颗开始系,系到第二颗停住,低头看了一眼,又把第一颗解开。然后转身去倒水,水倒到杯口一厘米处停住,没洒。
“这部没剧本。”带路的人说,“只给了情境:早上出门前,衬衫扣子系错了,重来。她自己演。”
“演了几条?”
“一条。第二条她开始设计动作,就不要了。”
我问他怎么判断“设计”和“发生”的区别。
“设计的时候人会看镜头。不看镜头也不一定就是发生,但看镜头一定不是。”
茶凉之前到底在等什么?
《茶凉之前》是我看的第一部薄荷叶片子。模特坐桌前,面前一杯冒热气的茶,她翻一本没有字的笔记本,翻到某一页停住,手指按在纸面上,停了大概十几秒,然后合上本子,把茶推到桌角,起身走了。茶没喝。
我看的时候以为她在等茶凉,后来发现她根本没碰杯子。
带路的人说:“对,不是等茶凉。是等一个‘不喝’的决定。茶凉之前她得走,不然就得喝。喝了就变成另一个故事。”

“另一个故事你们拍过吗?”
“拍过。没放出来。喝了茶那版太顺了,顺得不像真的。”
为什么没有前台?
走之前我问了最后一个问题:为什么连个接待的人都没有。
带路的人把铅笔夹到耳朵上,想了两秒。“有前台就得有等待区,有等待区就得摆杂志、放音乐、给水喝。那些东西一摆,来的人就开始表演‘我在等’。我们不需要那个。你按门铃,我开门,你进来,直接看东西。省事。”
她顿了一下,补了一句:“而且我们一共四个人。没人有空坐前台。”
我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张A4纸,“1207”的“7”打印得有点歪。电梯来了,我没再按门铃。
薄荷叶视频 写真合集目录:
VN001[MintYe薄荷叶] 2016.12.31 VN.001 佘贝拉bella
VN002[MintYe薄荷叶] 2017.03.03 VN.002 周琰琳LIN
VN003[MintYe薄荷叶] 2017.03.16 VN.003 何梦兮


